,他都因为众位领导的联席偏爱没走掉。
这下好了,军衔丢了,转业的事也基本告吹了,两头空。
项青云森冷而现实地说:“还你管管?到了这儿咱归人家管,你真别有一点脾气。要么你就在台上治人,要么你就老老实实被人治。我托人问了,你这专业,也就公安局刑警队能搭上点边。要是让你去当个基层片警,你干不干?今天你要是穿警服打人,那是执行公务;你穿便装打,那就是流氓斗殴。明白吗?”
项廷双手交叉枕在脑后,昂着头,眯眼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鸽哨:“免谈,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公民,从一个纪律部队跳进另一个纪律部队,里外里还是那一套,换个地方接着站岗,我还不如回老部队。这折腾一圈图什么?我不找那罪受。”
“人家刘家老二,去了物资局。孙伟他哥进了海关,你要是肯低头,他那边还能活动活动……”
“不去。那帮孙子成天喝茶看报纸,混吃等死,我瞧不上。哪怕我上大街上练摊儿呢!”
姐弟一前一后走着,都不大想回家的样子。项家在七十年代不幸被打成□□,逃亡途中死了项母。折腾十年终于平反,太平日子没多久,项父脑溢血偏瘫,后来家族便因山山头头的原因光速衰落。项廷回北京的第一天,只见家具都盖上了白布等待法院拍卖。入伍前多么烈火烹油,回家后就有多清水冷灶,项廷一连几天都有点懵。
项青云问:“那你瞧得上什么?那你打算做什么营生呢?爸爸已经那样了,咱们两相依为命,往后谁都靠不住。你会什么?会打枪?会拼刺刀?会开两栖坦克?在现在社会上有什么用?”
项廷被说得有点烦,往前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,盯着姐姐的肚子:“你别激动啊,小孩吓着了。”
项青云说:“我是替你急,你怎么不急?你今天争这口硬气作什么用?惹这么大的事,问题不解决,恐怕爸爸的老战友都不会收留你了。”
“姐啊,现在是什么世道?遍地都是机会。那帮人削尖脑袋往体制里钻,我偏不。咱们这帮最先跳出来的,才是吃螃蟹的人。反正我感觉该我干大事情的时候到了。走吧姐,先吃饭。”
项廷伸手揽住姐姐的肩膀,半搀半扶着她往前走。回头一笑,阳光下的笑容颇有感染力,让姐姐忧虑的心也稍稍明亮了些。
项廷这一代没有经历北大荒的悲壮和上山下乡的磋磨,有种纯真的激情。昨天好几位同学找到他,说他不笑时就酷酷的,像电影明星,一张证件照掀起四九城腥风血雨,可以来当时装模特吗?酬劳虽然不多。总之怎么都能通罗马,八九点钟的太阳,从这世界上哪条地平线升起来不是活泼泼的希望?
项廷帮姐姐竖起大衣的领子挡着寒风,然后跑到街对面买姐姐爱吃的素包子。
项青云想起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天,也是这条街,她牵着弟弟的手去买包子。那会儿他才七八岁,走一路话一路,说长大了要当将军,要开飞机,要把坏人都抓起来。一晃十年,坏人没抓着,自己倒先进了局子。可她又隐隐觉得,弟弟身上有一股东西,跟那些按部就班的同龄人不一样。说不清楚,但就是不一样。
也许他是对的呢?
包子铺前排着长龙,正值工厂下班的人流高峰,自行车铃响作一团。两个衣着考究的工程师在队伍里相遇,他俩的对话是——
“嘿,出国的事儿怎么样了?”
“妥了!快了,快了!”
人类是一代一代进化的。但是八九十年代一年就是一次新生,一年也是一次淘汰。春节还在用粮票,端午就听说要取消了;开春时出国还得单位政审盖八个章,入夏就听说海外学习年限不提了,因公护照悄没声儿地能换因私的了。没人敢说这是松动,但凡是明白人都在连夜找门路。街坊四邻见面不问“吃了吗”,改问“办下来了吗”。那阵子北京城里最时髦的一句话是“走了吗”,第二时髦的是“什么时候走”。托福班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,新东方还没影儿呢,地下补习班开得遍地都是。那会儿流行一句话:早走早托生。有人把这阵风叫“出国热”,也有人悄悄管它叫“胜利大逃亡”——当然这话没人敢大声讲。讲完了常常先奖励自己嘿嘿笑两声。

